劫 (part 1)

“哧——”“嗡——嗡——”“砰!”

紧急刹车的声音与飞机起飞的嗡鸣交织着闪现,随后一声炸响结束了一切。

可瑶从梦中惊醒,布满额头的汗珠,微微打湿了她柔顺的长发,甚至有几绺明显被浸透了的,无精打采地趴在脸颊。她盯着绘有菱形花纹的天花板,那动也不动的瞳孔散出凄清的光。谁也猜不出她此时的神思在哪儿。她在想:刚才的梦,那些惊悚的声音,什么意思呢?哦,不——不,头好痛。完全糊涂了的一个人。

“叮铃铃——”一阵急促的铃声似乎把她的魂魄唤回。她终于侧了侧脸,从轻薄的被单中抽出温热的手,稍稍用了点儿力气抓住了电话的听筒。

“喂——”

“你怎么了,说话这样有气无力的,病了吗?”丝毫没有断句的话语一股脑儿全冒了出来,灌入鼓膜,略感刺耳,“今天的面试准备好了吗?快来,过了这关才能拿到签证的,最后也最重要的一步了,可别——喂,你在听吗,回个话!”

“恩,在,听着呢——”余音未落,听筒那边又传来了下面的声音。

“那好,九点使馆门前见,十点面试开始,可别耽搁了!”

“哦——”没等可瑶答应一下,电话就给挂断了,只剩下机械的忙音“嘀——嘀——嘀——嘀”的叫个不停。

她放下听筒,坐起来,随手捋了捋头发,然后梳妆整理,准备出门。

刚才的电话是好好打来的,可瑶最亲密的朋友,一知名企业的对外法律顾问。可瑶出国的一切手续都是她帮忙张罗的,现在又催着面试了。说来也真是的,上报的各项材料都审核通过就行了呗,这美国,还非搞什么面试。怕华而不实影响其发展,还是怕道貌岸然实为恐怖间谍?总之,摆出的阵势是够唬人的,好像剥了皮,拆了骨,照了X光片就看得清楚你个人的软硬件了。之前的每一关都顺利通过了,毕竟啊,名牌大学的硕士生,父母不是政府领导就是企业上层,还有什么不合格的!可瑶也就没怎么紧张面试的事情,备了份材料,温习了些问题,加上自己熟练的英语口语,就整装待发了,她可没好好那么紧张。想想好好,她就忍不住要笑。一个脾气急噪,雷厉风行,恨不能播下种子就收获果实的人,谁能把她和这样一个温顺乖巧,还带有稚气的名字联系起来呢?虽然是小名,但也确是名不副实。坐在出租车上,望着窗外飞速流过的街景,可瑶想起了许多的曾经,那些和光阴一同逝去的岁月。和好好认识十多年了,从十三岁开始,她们就成为了同学,朋友,在双方家庭的日常生活中,两人的知名度与点击率都不亚于彼此,每个人的心上都为对方留下了烙印,清晰深刻,不可磨灭。如今要走了,偶尔可能也会回来,又或者不会了,难以割舍的心情足以比得上任何一对刻骨铭心的恋人分手在即。好好曾说,乖,你会想我吗,有空回来看我,我也会看你的,对自己好一点。她听了,说,会的,一定会,你也照顾好自己。可是她的语气远没有好好那样诚恳而坦然,她是为了忘掉所有所有的一切才离开的,当初这样选择,就决不会再回来了的,但面对亲爱的好好,她怎能开口?这也不算是她内心的一个秘密,好好早明白她的心思,自然晓得她话语的分量有多轻多重,也只是很心疼和无奈地看着她,欲言又止了。想到这里,另一个人肯定逃不出她的心绪了,就是她走的原因,那份爱刻骨铭心又痛彻心肺,她要不起了,只想躲开,让一切成为回忆,甚至让回忆也空白无题。她低下头,静静地按着手机键盘,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什么奇怪的声响,但最后“轰”的一下,她感到耳朵似乎被震聋了,接着眼前就出现了奇怪的画面,有人捧给她一束红玫瑰,她微笑着,没有拒绝,却认定是最后一次接受了。那景象一闪而过,这一瞬间来得太突然又走得太快,她只来得及按下手机的发送键,就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有风卷着落叶在空中飘落,她的生日刚过,仲秋还未到。

故事回到七年前,夏天。

“嗳,你说,这像夏天的模样吗?雨都下了一个星期了,T恤外还得套件薄风衣才舍得出门。老天爷哭谁呢,凄凉到这地步啦?”和可瑶并肩站在教室宽大的玻璃窗前,看着阴霾的天空,听着淅沥的小雨奏出韵律,好好又大大咧咧的开始了牢骚。

“你听,还有鸟叫呢,雨还不大,挺舒服。我喜欢在这样的小雨。这声音很好听,流畅舒缓。”可瑶出神地望着窗外细密绵柔的雨幕,轻轻地说,迟疑了一下,或者是无意识的为了应和一下好好,又补充了一句,“恩,是的,是有点儿凉。”

“快高考了,还有两天,咱俩大学还能在一起吗?”好好并不介意她讲话的态度,仍然自顾自的说着。

可瑶心中一颤,不禁转头看她,这回轮到她对着雨景发呆了。是啊,从初中到高中,六年了,形影不离,说好大学还要在一个城市读,可命运会遵循人愿吗?想到这儿,她有些感伤和落寞,静静回到座位上,泪水不住的往外涌。好好也过来坐在了她旁边,见她痛哭不止,也有些黯然神伤,眼眶红了,掉下了一串小小的珠子。看到平日活蹦乱跳,乐到人人都觉得她脑子里必定缺根弦儿的好好也如此这般,大家都郁郁寡欢,想着这最后一天的校园生活该多么值得珍惜呀。于是,整个夜自习,教师里都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寂。班主任不了解实情,还以为这帮孩子突然间大彻大悟,全心备战高考,不禁窃喜,但转念一想,晚了呀,明天周末,在家准备,周一就开考了,哪儿还来得及啊!所以,脸上的表情很是奇怪,好好一直说老班那晚像极了温室里的向日葵,心里老大不乐意对着假太阳,但还是因生理反应而不得不抬头沐浴着灯光傻笑。

最后一节课,学校表现了应有的仁慈,提前一小时放了学,眼见时间未迟,天也止住了漏雨,可瑶就不要爸爸来接,也不坐公交车,而是走路回家,顺道也散散心。道旁的风景那么亲切熟悉,心情好多了。走到半途,一阵急雨骤然而降,可瑶一边在心里无奈的感叹天气无常,一边不知所措的往前跑,想找个房檐避一避雨。

“这该死的鬼天气——哎呦!”她只顾低头看脚下的路面,不小心与一个打伞的人撞上。那人迈着急促的脚步,自言自语的咒骂着。

“对,对不起啊。”可瑶眯起眼睛看他,免得雨水灌入眼眶。

“啊——没,没关系——暧,等等!”雨越下越大,听他说没关系,可瑶就准备继续走,却又被他叫住了。

他轻轻把伞移到两人头顶:“你拿着伞吧!”

“我?”可瑶瞪大了眼睛,“那,那你怎么办?给我——”

“嗨!拿着吧!我就到了,跑两步的问题。你个女孩子,这么晚了,别在外面了,天也不好,快回家吧!”说着,把伞硬塞给了她,眼神真挚诚恳。
“哎,我怎么还你——”她愣愣地握住伞柄,还没回过神来,他就跑进了一个院子。

可瑶仔细一看,原来他们正巧在Z大学门前遇见,他应该就是这里的学生吧。朦胧的听声音看长相,该是个年轻的男孩子。她呆呆地思索着什么,一股凉风吹过,不禁打了个寒噤。于是,她回过神,撑着伞,赶忙走掉了。

第二天,雨竟然停了,空中的云朵也变得稀薄,微微透出稍显明亮的光线,空气清新宜人。

Z大学的校门前站着一个女孩儿,远远看去,她像极了水边垂头的柔柳。是可瑶。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伞,早早就站在这里等待它的主人出现。可惜,昨晚那阵雨太大,黑夜的水幕中,他并未看清他的面容。她有些心急,不知所措的左顾右盼。

“暧,干嘛呢你?”稍感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,惊得她轻轻颤了一下。

“我——伞——是,是你的吗?”她回头看到一个男孩子,面容清晰,目光深邃而又温柔。

“呵呵,看来你不认得我啊。”他唇角微微扬起,浅浅的笑了一下,有点儿坏坏的样子。

“我——”

“呵呵,好了,不逗你啦。雨夜的邂逅总是那么模糊不清,不是吗?”他灿烂地笑着,顿了顿,“其实,我也没看出是你,只是——”说着,指了指她手中的伞。

可瑶低头看了看,恍然大悟。

“怎么,还不舍得还啊?”

才发现自己机握得那么紧,伞架似乎要被捏断,手也被硌得生疼,红红的。她忙递出去,不好意思的笑了笑。

“你特地来送的啊,怎么这么细心啊,昨晚没淋坏吧,也不多睡会儿。”他收起了玩笑的语气,上下打量了她一下,“你好害羞啊。”

“我——谢谢你。”她觉得再不讲话就太没礼貌了,可又不知说什么好,“我怕晚几天大家都忘记了,早借早还吧。”

“那也不用这么早啊,今天周末,一整天都空闲着呢!”

“明天高考了,我,还得做做准备呢。”

“什么?你明天参加高考?那还来送什么伞啊,抓紧时间好好备战啊!不送也行,就当我送你的礼物,提早庆祝你成功!恩——虽然,这东西破了点儿,哈哈!”

可瑶忍不住“扑哧”一下笑了,看他那活蹦乱跳的神态,她终于明白好好为什么总那样嬉闹了,开朗不拘真的很好。

“奶奶那,我先走了,谢谢!”

“恩,好。等等,认识一下吧,我叫方凌松,直接喊凌松就行。”

“哦,我是陆可瑶。”她静静的回答,两腮微微泛出些桃红。

他注视着她,很好看的笑了。

“没良心啊你,说好了和我一起的,真是忘恩负义,重色轻友!”好好点着可瑶的鼻子,丝毫没有怨怒的责怪着,“这小子,真福气!”

可瑶皱着鼻子,抿着嘴甜蜜蜜的笑,稍停了一下,又问:“好好,你真的不怪我?”

“怪你干什么!我们每个人都有选择的自由,应该为了理想或愿望而奋斗的。”

第一次听到她用如此正经的口吻讲话,可瑶瞪大了眼睛,用不可思议的神态看着她。

“好了,乖,你看,我现在是不是变得成熟而富有女人味儿了呢?大学一年的奔波打拼够有成效了吧!”好好转了一圈,紧紧盯着她,满怀期待的神情。

可瑶仔细地打量着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怕讲实话让她失望,哄她开心吧,但自己的确从小就不会说谎。

也许是可瑶的表情泄露了天机,好好收回了那份儿大众看了都会觉得不自在的纯真的憧憬目光,“瞧你那样儿,跟吃了只苍蝇还死活不愿吐出来,严守这恶心又倒霉的秘密似的,有必要吗?”

好好说话总是这样,做一连串不成文的比喻,驴唇不对马嘴的修饰着那些龌龊的内容。也亏了听她讲话的人是可瑶,否则,不要说别人,就是和可瑶同样温顺性格的人也顶不住她的妖言围攻。可瑶只是放松了神情,无奈地笑了笑。

“哎,你说我怎么啦?好好的穿套端庄典雅的衣裙,我妈愣是感慨了一个月,糟蹋啦,糟蹋啦。做了个离子烫,把茅草般的头发整得倍儿服帖,她却说我像戴了假发,看了就要祈祷老天爷使劲儿吹吹胡子,以便认清我的真面目。哎,我招谁惹谁啦?她可是我亲妈呦!”

“停——”可瑶打断了她,嗔怪的看了她一眼,”你看你,内外不一的,阿姨没说错啊!”
好好愣了一下,低头审视一下自己,又抬头看看可瑶,眨了眨迷糊的眼睛,两个人哈哈大笑。的确,她那副样子实在奇怪。镶满珠片的高贵而复古的花纹装饰着的上衣,有着十足的大喇叭长袖,斜裁的裙边恰倒好处的打着圆润的皱褶。可她穿上呢,依旧别着腿,掐着腰站着,动作不是僵硬得让人担心挂破了衣服,就是软塌塌得好像应穿S号的人却买了XXL!还有她那所谓的假发。可不是嘛,乌黑油亮乖直顺滑是全到了家,但总是有一条没一绺的分布在它不该出现的地方,再配上她那在女人中算得上凶神恶煞的表情,好似被虐待的俘虏,半死不活的守护着她仿佛沧桑无比的硬实头皮。

“哎,这样的打扮,该是你,我就得像一女流氓,要不装个大男人,还算得上文质彬彬,虽然有点儿衣冠禽兽的味道。”

“可我就是喜欢你啊,觉得你好。”

“我?哼,那他呢?”好好轻轻地从鼻子里挤出点儿真气,给她使了个眼色,看着正走来的一个人,“他更好吧,要不怎么要他,不要我了呢?”

“凌松!”可瑶转头看到他,暧昧的笑容出现在脸颊。

“呦,你看你,腻死了,跟芙蓉院的花魁牡丹见了熟客似的!”

“哪儿跟哪儿啊,别乱说了。”可瑶不去计较她,只说别在他面前太过分了,好歹收着点儿。

“我刚从部里出来。”凌松温柔的看看可瑶,又很有风度的转向好好,“你好,不好意思,来晚了,我是方凌松,可瑶——呵呵,应该和你介绍过我了吧。”

好好目光犀利而冷俊,盯着他,搞得剩下两人头皮发麻。好半天功夫,才说,“行,态度挺恭敬,听说还新闻部的版面编辑呢,恩,没白饶了你小子——你好,嘿嘿!”可瑶知道她又没好话说了,用指头捅了捅她的腰。

“恩——是,是啊,我是说——她,她是个好女孩儿——我——”凌松吞吞吐吐,对好好的话不明不白的回应着,有些尴尬的笑。

“你们俩糊里糊涂的讲什么呢!凌松,今天我们去哪儿?”可瑶忙把话题岔开。

“我去叫车,我们去游乐场吧!虽然你们俩是本地人,我今天就反客为主吧!”

“我可没当你是客!”好好嘟囔着,凌松已经转身叫车去了,并没听到,既而又转向可瑶,“你刚才戳得我疼死了,死妮子!”

“对不起,还疼不?”可瑶不禁伸手替她轻揉,很内疚的样子。

“好好好,不疼啦,还这个样子,小心他欺负你,别不吭声,啊!”

可瑶绷着嘴,轻轻白了她一眼。

凌松扶着打开的车门,看她们有说有笑的走过来。

“啊——”“哈——”

游乐场里,充斥着喧闹疯狂的声音。过山车,海盗船,急流勇进,阿拉伯飞毯…好好和凌松肆意狂吼,可瑶只是紧紧挽着凌松的手臂,或是抓住他的手,轻轻向他侧着脸,低声颤抖着呻吟。

“你知道吗,你把我最亲爱的人夺走了!”三人坐着休息,好好冷不丁地问凌松。

“我?呵呵,怎么是夺呢?”凌松看着可瑶,笑。

“她呀,说好了和我不分离的,为了你,就留在这儿了,没有去我们梦想的城市。以她的成绩, 上名牌不成问题,怎么偏要留在一个普通的重点。唉,算了,她心甘情愿,没办法,你可得对她好点,否则,我不会放过你的!”

“好好!”

“呵呵,她说得对啊,我是得到了太多好处啦!”凌松对可瑶笑着,又转向好好,“她又漂亮,又聪明,又可爱,又温柔,只是不会保护自己,放心,我会好好照顾她的。”说完,轻轻握住了可瑶的手。

可瑶那柔软纤长的手顿时感到了一种浸入血液的温暖,那种力量不可抗拒。在遇到他之前,好好是除了亲人外她最贴心的人,她曾想,她们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。在遇到他之前,她从没想过要在Z大学读书,因为她从小到大,每天上学放学都要路过它,在晨曦中,在日暮里,对它熟悉得不能再熟悉。在遇到他之前,她们一起向往着北方的那座城市,雄壮宏伟悠久瑰丽的首都。怎么遇到他,一切都消失不见了,好像曾经出现的海市蜃楼,仅仅作为记忆残留在平静的心海里。是那雨夜的一把朴素的布伞吗?不,好好也说,这类事情多了去了,怎么偏偏就此一次。是阳光的外表和出众的才华吗?不,他不过是茫茫人海中的一滴水,混在起伏不定的波涛里,甚至都没有随浪花溅起的幸运。是优越的家境与可靠的人品吗?不,他出生于一个小城市的一个普通的工人家庭,自己和好好却是大城市的富家千金,而比他更善良可亲的人也并不鲜见。那…不想了,也许,这就是缘分吧。

“你们俩,一个文学,一个计算机,行,古典又现代!”

“呵呵!”

“哈哈!”
这个夏季,微热的风与嘶哑的蝉鸣,都融化在骄阳那灼灼的烈焰里,而曾伫立的雨夜,被刻成了一年前的回忆。

“好好——”她把头深深埋在好好的怀里,任凭眼泪像决堤的洪水,淹没了整个面庞,五官因痛苦而模糊不清。

“乖,不哭。”好好用惯常的称呼安慰她,“这个该挨刀剐的方凌松,你哪里对不住他了!不合适?对,是不合适!论才华,论相貌,论家境,他一点儿也比不上你,他不配!”

“好好!”

“我偏要说!他攀龙附凤才和你在一起的,为的是大学里面过得舒坦。好了,现在去了北京,看尽了富贵风华,就又往上登啦。说不定,哼,说不定又勾引了一个亿万富婆,老妻少夫的过日子了!”

“好好!住嘴!”可瑶第一次这样大声的吼叫。好好呆住了,坐下来,轻轻拍着她不停颤抖的肩膀。也许她刚才的喊声过大,伤了声带,现在,只是嘤嘤的啜泣,一丁点儿连贯成调的声音都发不出。

两个月前,凌松毕业了,去了北京,他说,他要为他们的未来而奋斗。两个月后,他还在北京,连电话也没有,只是一条短信,分手。她泪如雨下,三天三夜没有合眼。亮晶晶的眸子肿得像蟠桃儿,怜人得要死。原因?他没说。她不知道。他说,找个更好的男孩子吧,或者说是好的男孩子,因为自己没有任何优秀的地方,他不能给她幸福。爱呢?她追问。但是,没有回答。再追问。还是没有。再问。他挂断了电话。后来,一次次的重复拨打,她除了按那几个熟悉的数字键盘外似乎不会别的了。可是,他拒接,他拒接,他拒接。然后,是关机的提示语言,最后,是停机销号的提示语言。他彻底消失了。

“好好,我要找到他,我一定要找他回来!”她用发抖的手指不停地按动键盘,“赵刚吗?你——”

电话被好好夺去,她上来与她争抢,希望从他的哪个朋友那里得到他的消息,可是好好使劲握住电话不松手。

“你冷静点儿,可瑶!”好好把她按下坐着,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在脸颊上滚动,不住的摇头,好好叹了口气,接着说,“如果他想让你找到他,就不会躲着你了,别傻了,可瑶!”

可瑶目光呆滞,不停地咕哝着“怎么这样”,“怎么这样”。她疲倦极了,再也没有力气做任何的努力,只能坐着发呆,好好一直守在她身旁,照看着她,直到她沉沉地睡去。

初秋时节,太阳仍旧绽放着它惨烈的光芒,入夜,已微微有了些凉意,好好轻轻给她披上条薄薄的毯子,稍稍叹了口气,望着皎洁鲜亮的明月,听着细细的虫鸣,想着明早,花蔓与虫翅上会不会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,而没有阳光,月明又在哪里?凌松就是可瑶的太阳,催促滋养着她姣弱的生命。

谁也想不通,相处了近三年的亲密恋人,连斗嘴都没有一次,怎么就这样分开了?

如同六月的飞雪,腊月的蝉鸣,饱含着另人惊恐绝望的莫名。

凌松,落雪了,今年的第一场雪。

今天是你的生日,对吧。你看,我一直没有忘记。午夜,我站在窗口,对着漆黑的天空为你祈福,我想,你是听得到的,对吗?你一定听得到。因为在曾经的那个时刻,你轻轻的对我耳语,你说,我在你心里,你能听到我的一切。记得吗?那天,有雪。我们在市中心的广场,在昏黄闪烁又辉煌灿烂的霓虹中细数那漫天飞舞的雪花,等待塔楼上整点传出的钟鸣。没有风。没有,是的。因为那一片片晶莹剔透的生灵舞动得如此柔缓,我们可以精确的绘出它们走过的弧线。我不住地揉搓着手掌,我指头通红,双手冰凉。你把我的手捧在你的掌心,宽厚的手掌散发出内心的余温,很暖很暖。你用大衣将我圈起,露出我的脸。你说,我们就这样一起,我的体温永远由你给予。真的吗,凌松,你没忘了吧?此刻,我好冷,浑身都冒着寒气,你在哪儿呢?

这场雪来得好猛好大啊。雪片真的大如鹅毛,这不是我故意形容的语句。狂风怒吼着,夹卷着雪花向窗子砸来,用力的挤进窗缝。我不忍心看它们被摔碎,于是,我打开了窗子。它们一下子扑向我的脸庞,天啊,它们不仅碎了,还溶了,连影子都不见了。我做了什么啊!楼前的雪松被压得似乎矮了一截,你说你喜欢它的高大苍翠,也喜欢它的蓬厚绵软,我觉得它好美啊,好像你一样,可靠而温柔,我也喜欢。

一百天了,你离开我整整一百天了。这一百天里,我每天都在校园的同一个地点,看夕阳的余辉染红天边,即使没有落日,我也会在那里,因为你说,晚霞总会在更远更远的西方天际出现,只是我们被近处的浮云遮蔽了视线。漫步在未浠湖畔,倾听那风儿唱起的鱼鳞般的涟漪,徜徉在东辰路与西月路,收集着满地沉睡的银杏,一遍遍温习我们的爱情。可我想,我依然没有及格,因为我们的身影我们的足迹遍及了这里的每一寸空间,每一方土地。但,也许我满分,因为我还记得我们有诉不尽忆不完的过去。每当夜空缀上繁星,我都会抬头仰望满天的珠光宝器。辨认着幻化移动的星群,遥看永恒不变的明亮的北极。弯弯的勺子星,载满了我的祈祷与祝愿,我时时盼望猎户的出现,在你第一次说爱我的夜晚,我第一次指给你看,那遥远而灿烂的猎户星啊,你说多羡慕它有那镶着耀眼宝石的腰带。我看着我们喜爱的电影,看着我们欣赏的书页,耳边响起的,是我们一起珍存的乐曲。我记得你第一次唱给我的歌是海誓山盟的《爱你一万年》,我听到《Love Is Blue》缓缓流出的曲调轻盈和谐。我继续在雨天撑起那把伞,我觉得它身上有我们的生命与情感。我总能看到关于你,关于我,关于我们的一切。我想,我已走不出你的世界。

昨天,我报了名,我要考研,到北京去,我梦想的城池。我曾以为我们可以相依相伴,不论何时何地,而 你离去,我也只能继续追寻。我在洒满阳光的教室,想起我们总坐在这里读书学习,我会努力,实现未达的梦境,也会期望,陌生的城市,我们还能有缘相见。

有些事情,我不曾告诉你,应该是,我不敢告诉你。哦,好吧,我从不说谎,也不该隐瞒任何实情。我喝酒了,你走后,醉了好久,一天天,没有痊愈。我羞愧不已,你说要我远离这些颓废和堕落的东西,可是,我想你,我只想麻醉自己痛苦的神经。好好一直说对你不值得牺牲爱情,她恨你怨你。可是有一天,她突然改口,说你真的爱我,是不愿看我如此情形。也许她从前感情用事,现在学会理智的看待你,可我总预感,是不是发生了些我并不清楚的事情。但是,我相信,我们的爱依然存在,我要学会自己坚强和勇敢,在没有你的任何一个白天和夜晚。

我每天都给你发封邮件,虽然都只有一句“凌松,我好想我们回到从前”但我知道,你一定理解我的万语千言。凌松,我把我们的故事珍存起来,等你回来打开。

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这些,伟大与卑鄙,无奈与伤害,所有皆为痛苦,并且竟然同时存在。

headache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