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命運相關的遊戲

那年她剛滿二十五歲,到達了電影《不朽真情》(Reality Bites)裏面男女主角不住憧憬與談論的年紀,同時,她也確被真實狠狠的咬了一口。

我先後陪她兩次搬家,幫忙打點瑣事,幫忙執拾行裝,陪伴她從與男伴同居的家,搬往她一個人自己居住的套房去。不到一百呎的房間,擠滿了她的衣物,那房間有一扇小小的氣窗,打開了,會看到後巷的去水渠,非常昏暗而且髒,她老是怕有老鼠從窗子爬進來,入住以後,從未把窗子打開。住了不到一年,她說就要發瘋了,活在沒有窗戶的房間裏,就像被囚密室一樣,再也無法忍受。於是我陪她再搬一次,搬往一個可把窗戶打開的房間。

那小房子一列窗大開向南,我說,這裏風水很好,她笑了,沒有廚房的房間,風水好得到哪。她後來在小房子一住就是四年,比她任何一段戀情的壽命也要長久,對於經常變動的她來說,實在是不容易的安穩生活,連她也笑言自己年紀大了,開始走不動了,打算一輩子與房子共處。不過這些都是後話了。

我和她相識五年,我們有些經歷非常相像,看她的時候,總是讓我想起自己來,或者因為這樣,我對她的寵愛,總是超乎我平常給予其他人的分量。她不一定知道,只是她的身體卻非常了解,每一次她遇上困難需要援手,總是不由自主第一個想起我。直如反射動作一樣敏捷而且直接。跟我們的交情無關,甚至欠缺了實際的衡量。從她找我幫忙的事情可以清楚解釋這一點──她的身外物足以擠滿一輛小型客貨車,而她想也沒想,就把我叫來,說讓我們二人一同搬運所有家當。

在她二十五歲生辰後的第二天,她跟男朋友分開了,十天以後,她來電找我,說要搬離那個兩口子同住的家。我立即跟上司請假,隨口捏造一個無痛癢卻又讓人感到有絕對迫切性離開辦公室的藉口,便挽手提包離開公司往找她。

到達她的家時,他早已搬走,剩她一個人站在村口迎接我,朝我揮手。我抱了她一下,她說,沒事了,鬧過瘋過,如今再沒甚麼事可以讓她難過。

我牽她的手上樓去,留下來陪伴她通宵執拾行裝,徹夜不眠的兩個人,喝已經放暖的菠蘿啤。那啤酒味道怪怪的,我們最初看上它,大概是因為那個惹笑的名字,跟它罐上鮮明的黃色吧。

我邊喝啤酒,邊環視空蕩蕩的房子,房間裏只剩下屬於她的東西︰一張雙人褥,幾個塑膠造的抽屜,還有一張書桌,跟雙人座位的布沙發。他的東西已統統搬走,甚麼也不留。奇怪的空置的空間,此間竟然完全沒留下那個人的半點氣味>拖袼麖膩聿辉谶@裏居住過,無論如何也無法想像那個人曾坐於沙發上牽過她的手,也無法想像他們曾經在那雙人褥上做愛。

她沒為意我的失神,或者她早已習慣我間歇性發呆的個性。她繼續一邊把杯碟餐具用紙包好,一邊說,她的生命不要像一齣通俗的電視連續劇,她不要成為裏面那些面目模糊的主角。我不知如何回答,我的工作,就是撰寫那些連續劇,給人物設定鮮明的個性,構想他們的遭遇。可是就像從前經歷過的任何一次戀情,再鮮明的人物,到後來,都變得不外如是,對白不斷重複,本來的輪廓也變了樣。這是迫不得已的現實。我輕聲說。

你知道,你寫的,我從來不看。她如是說。

她把她隨身帶的書本一一擠進行李箱裏,我替她把衣服摺好,放進紅白藍。她擁有的書本數量比我想像的少,大概都留在娘家裏吧。她曾經告訴我,從小到大,她最希望擁有一個屬於自己的書架,讓她可以把她喜歡的書排放整齊,喜歡的時候便拿下來翻看。

她一邊執拾,一邊忍不住把書打開。她翻開其中一本詩集。我心中想一件事情,構想一個問題。我認真的思考,她像個孩子一樣,興奮地追逼我要我把問題說出來。終於我發問︰你下一個情人,會是個好人吧?

她愣了一下,牽嘴一笑,我隨手把書翻開,唸出左頁最首一句話來讓她聽聽。那是一本鴻鴻的詩集,詩集的名字我跟她同樣非常喜歡,叫作《與我無關的東西》,她手上那一本,當年正是我送她的,上面還寫當日的祝福語︰永遠快樂。這時候看這四個字,讓我感到一陣乏力的麻痹。

她緊張催逼,我不再想甚麼,照她的指示把書翻開。

我看詩集裏左頁最頂的句子,一時無法把思緒整理好,不知要如何解讀那一句話,才不致落入主觀情感的左右。可是,這遊戲本來就是主觀的,隨手翻開一頁,隨便挑一句句子來解答你心中構想的問題,到底要比占卜更可靠一點,還是比占卜更脫離現實。

她就是喜歡這遊戲,認定生命中所有事情的發生並非偶然,裏面必然有一種命運的意味,一種我們或者無法參透的秩序在暗中運行,不管是發生的時間、次序、人物、內容,某一件事發生了,它一定是從很久以前就被決定下來,要以那個形式去開展、去完成。她認為,那樣看待她的人生,她可以安心一點,安然而平靜地接受,所有聚散與離合。

她緊張地看我,示意我把詩句讀出來。那是一首很短的詩,並非我最喜歡的一首,也並非她會記得的一首。如果按照她的說法,我會跟她認識,在她搬家時來到這裏陪她,她在執拾東西時拿起這本詩集,我接過詩集翻開這一頁,這所有所有,大概早已被安排好,必然要如此發生。這首詩,也一樣,早安排好,要由我在這個時刻,以這種姿態唸出來──

詩的首句只有十一個字,我緩緩地把它唸出來︰

「誰要你和其他人站成一排」。

她於是哭了,雙手掩臉,不能自主的哭起來。

我只是感到,與命運相關的遊戲,總是非常殘忍。